加密貨幣與數碼資產之遺囑安排

數碼資產於本港居民資產組合中之比重，過去五年急速上升。本所近年所處理之遺產承辦案件中，立遺囑人持有比特幣、以太幣、交易所帳戶餘額、NFT、域名以至雲端商業資料者並非罕見；惟同一比例之案件中，遺囑執行人於受任後始發現遺產內含此類資產，卻因欠缺登入憑證、私鑰或備份短語，致令該等資產實質上永久喪失。數碼資產具高價值與高失落風險並存之特性；訂立遺囑時，須以與不動產、銀行存款同等之嚴謹度作出安排。

一、數碼資產之分類

為便於擬訂遺囑（平安紙）條款，本所通常將數碼資產區分為以下類別：其一，加密貨幣及代幣，包括比特幣、以太幣及各類穩定幣，存放於冷錢包（硬件錢包）或熱錢包；其二，持牌虛擬資產交易平台（VATP）帳戶，例如 HashKey Exchange、OSL 等於香港證券及期貨事務監察委員會（SFC）取得第 1 類及第 7 類牌照之平台，以及境外交易所如 Binance、Coinbase 等；其三，NFT 及鏈上數位收藏品；其四，社交媒體及通訊帳戶，包括 Facebook、Instagram、LinkedIn、WhatsApp 等；其五，電郵及雲端儲存空間，如 Gmail、Google Drive、iCloud、OneDrive；其六，域名、網誌、線上業務資產及訂閱服務；其七，電子支付帳戶，如 PayPal、Stripe；其八，強積金（MPF）受託人之網上帳戶介面（其受益安排另循 PA-NR 表格處理，不屬遺產範圍）。

二、法律上之兩項根本難題

數碼資產之繼承，於法律及技術層面存在兩項結構性難題。第一項為「無憑證即無資產」：冷錢包內之加密貨幣，僅憑私鑰或助記詞（seed phrase）方可動用；任何第三方——包括遺囑執行人、法院、甚至錢包製造商——均無從重建。若立遺囑人未作妥善存放安排，相關資產於離世後即等同永久銷毀。

第二項為平台服務條款之限制：絕大多數境外平台（包括 Apple、Google、Meta、Microsoft 等）之服務條款，明文禁止帳戶轉讓，並對「身故後存取」設有獨立程序。即使遺囑明確指定繼承人，平台仍可能援引條款拒絕交付帳戶內容，僅按其內部政策（如 Apple 之 Legacy Contact、Google 之 Inactive Account Manager）提供有限度資料下載。換言之，遺囑之指示力對該等第三方並非絕對。

三、訂立遺囑時之首要原則：私鑰不入遺囑

立遺囑人最常見之錯誤，乃將私鑰、助記詞或密碼直接寫入遺囑正文。本所必須提示：遺囑於遺產承辦處頒授承辦書後，即成為公開紀錄；任何人付費後均可索取副本。將私鑰列入遺囑，等同公開告示，後果嚴重。

正確做法為：遺囑內僅作概括性陳述，例如「本人持有若干數碼資產，詳情載於另一份『數碼資產備忘錄』，由[執行人／指定保管人]持有」；私鑰、助記詞、密碼及帳戶清單則收錄於該份獨立之備忘錄，與遺囑分開保管。備忘錄並非遺囑之一部分，無須依《遺囑條例》（第 30 章）第 5 條之形式（書面、立遺囑人簽署、兩名見證人同時在場見證）作成；惟為避免日後就其真確性之爭議，仍宜由立遺囑人親筆簽署並註明日期，並於遺囑內以可識別之方式引述。

四、各類資產之具體實務安排

就冷錢包及助記詞，分散存放（split storage）為穩妥之做法。可採用 Shamir 秘密分享（Shamir Secret Sharing）或自製分割法，將助記詞拆為若干份，分別交予不同信任對象（如執行人、家庭成員、律師樓保管箱），並於備忘錄內說明重組規則。此舉可降低單點失竊或單點遺失之風險。硬件錢包本身亦宜註明型號、PIN 提示及備援裝置存放地點。

就持牌虛擬資產交易平台帳戶，本所建議立遺囑人預先整理 KYC 文件副本（身份證、地址證明、開戶紀錄），連同帳號編號及登記電郵列入備忘錄，俾使執行人於提交承辦書後，可循平台之「身故繼承程序」申請資產轉移。部分境外交易所提供「死亡開關」（dead-man’s switch）或指定繼承人功能；如有，宜及早啟用並記錄。

就社交媒體及通訊帳戶，立遺囑人應於遺囑或備忘錄內明示意願：是否要求帳戶紀念化（memorialise）、刪除、抑或下載備份後關閉。Facebook、Instagram 設有紀念帳戶申請流程；Apple ID 之 Legacy Contact 及 Google 之 Inactive Account Manager 須於生前自行設定。

就雲端儲存及電郵，須區分私人資料與業務資料。後者若涉及客戶資料、合約、發票紀錄，可能構成遺產之有形價值（如執行人於遺產管理過程中須援引以處理債權債務），執行人有合法理由要求存取。立遺囑人宜預先指定主要備份位置，並考慮使用密碼管理器（如 1Password、Bitwarden）之緊急聯絡人功能。

五、跨境平台之考量

境外交易所及雲端服務提供者，多以其註冊地法律（如美國德拉瓦州、開曼群島、新加坡）規範服務關係。即使立遺囑人為香港居民、依香港法擬訂遺囑，平台仍可能依其本國法律就帳戶處置作出判斷；部分司法管轄區（如美國若干州份）已立法承認「受託人對數碼資產之存取權」（例如 RUFADAA），香港則尚未有對等之成文規定。執行人於申索境外帳戶時，可能須額外提交經海牙公約認證之承辦書副本、宣誓書，甚或於當地另行申請承認。立遺囑人若持有大量境外平台資產，宜考慮在境外另設並行遺囑（concurrent will），由本所協同當地律師擬訂。

六、香港之稅務地位

香港自 2006 年 2 月 11 日起依《2005 年收入（取消遺產稅）條例》廢除遺產稅；本港亦無資本利得稅、贈與稅或繼承稅。是故，無論加密貨幣於繼承時市值幾何，繼承過程本身在香港不會產生獨立稅負。惟須留意：若繼承人取得加密貨幣後從事頻繁買賣，稅務局可能依「營業性質」測試，將相關利潤視為應課利得稅之營業所得。

綜上，數碼資產之傳承並非單純技術問題，而是法律、合約、技術三者交織之規劃工作。立遺囑人於與本所商討遺囑擬訂工作時，宜將數碼資產清單一併提交，俾使遺囑條款與獨立備忘錄相互呼應；切忌以坊間範本草率應付，致家人於日後面對「資產存在但無從取用」之憾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