預設醫療指示

預設醫療指示（Advance Medical Directive，下稱「AMD」）為具行為能力之成年人，就其日後喪失能力時，預先以書面拒絕特定維持生命治療之法律文件。本所就 AMD 之擬訂、見證、撤銷及與其他人身與財產安排之配合，提供具備執業專業責任之諮詢。本文旨在就香港現行法律地位、2024 年《維持生命治療的預作決定條例》之框架、適用範圍及實務考量，作系統性說明。

法律地位之沿革

香港在條例生效前，對 AMD 並無專門成文法。實務上，醫院管理局自 2010 年起發出非法定指引，採普通法進路：具行為能力之病人預先作出之拒絕治療意願，倘屬清晰、具體且適用於後來實際出現之情況，醫護人員應予以尊重。然而，由於缺乏法定地位，文件之有效性、見證之充分性及拒絕之範圍，均仰賴個案判斷，並無統一格式。在急救或跨機構轉送之情境下，AMD 之法律約束力時有爭議。

2024 年條例之通過，正式以成文法確立 AMD 之法律地位，並同步處理「不作心肺復甦術命令」（DNACPR）之法定框架。條例生效後，凡符合法定形式之 AMD，將具有約束醫護人員及救護人員之效力；提供治療之人員若按條例規定行事，亦獲法定免責保護。

條例框架

《維持生命治療的預作決定條例》確立兩項主要文書：附表 2 訂明之預設醫療指示（Form 1），以及附表 3 訂明之不作心肺復甦術命令。AMD 須由年滿 18 歲且具備精神行為能力之人作出，內容為拒絕在指明情況下接受指明之維持生命治療。條例同時授權食物及衞生局局長指定電子系統（即電子健康紀錄互通系統），供市民日後以電子方式儲存、查閱及撤銷 AMD。

條例就條例生效前已作出之 AMD 設有過渡安排：倘符合條例所列之實質條件，原有指示繼續有效。是故，於條例生效前依普通法進路所擬之 AMD 並非當然失效，惟其形式宜按新條例之要求重新檢視，以免日後執行時生爭議。

適用範圍 — 可拒絕之治療及指明情況

條例所涉之「維持生命治療」涵蓋對延長生命具直接作用之醫療程序，典型包括人工呼吸（含侵入性及非侵入性）、心肺復甦術、人工營養及流體餵養、輸血及抗生素治療。值得強調者，基本護理、口服進食及紓緩性治療不在可拒絕之列——即令病人於 AMD 內表明拒絕，醫護人員仍須提供基本舒適護理及痛症紓緩。

AMD 須就「指明情況」生效，包括末期病、持續植物人狀態、不可逆轉昏迷，以及其他末期不可逆轉之嚴重情況（例如晚期腦退化症、晚期腎衰竭、運動神經元疾病等）。於非指明情況下，AMD 並不啟動，醫護人員須按一般臨床標準施治。

形式要求

條例對 AMD 之執行形式有嚴格規定，目的在於保障作出指示者之意願真確且充分知情：

• 須以附表 2 之 Form 1 為格式（鼓勵採用，惟實質符合法定要素者亦獲承認）；
• 須由作出者親自簽署，並由兩名見證人在場見證——其中一名須為註冊醫生（並非作出者之主診醫生中具利益衝突者），其角色在於解釋指示之性質、效力及醫療後果，並核實作出者之精神行為能力；另一名見證人須為年滿 18 歲、與作出者之遺產或財產分配並無重大利益關係之人士；
• 受益人、有可能依《無遺囑者遺產條例》（第 73 章）或遺囑承受作出者財產之人，不宜擔任見證人，以避免日後就有效性產生爭議。

AMD、持久授權書、平安紙與預設照顧計劃之區分

AMD 與其他人身及財產安排在功能上互補但性質迥異，實務上常見混淆：

• 持久授權書（EPOA）—— 依《持久授權書條例》（第 501 章）訂立，授權受權人於授權人喪失精神行為能力後處理其財產及財務事項。EPOA 不涵蓋醫療決定，與 AMD 之拒絕治療性質不同。
• 遺囑（平安紙）—— 處理身故後之遺產分配，於在世時並無效力，不能用以拒絕治療。
• 預設照顧計劃（Advance Care Planning, ACP）—— 為病人、家屬與醫護團隊之溝通過程，記錄治療偏好、照顧目標及價值觀。ACP 屬醫療輔助文件，並非法定文書，效力遠低於 AMD。

實務上，本所建議當事人就財產事項訂立持久授權書、就身後遺產訂立遺囑、並就維持生命治療之拒絕訂立 AMD，三者並行而不互相替代。

撤銷

AMD 屬具行為能力者之單方意願表達，作出者於保持精神行為能力期間，可隨時撤銷。條例訂明之撤銷方式包括：書面通知並銷毀正本、填寫指定撤銷表格、在見證下銷毀文件、向成年見證人作出口頭撤銷宣告，或重新訂立新 AMD 取代之。喪失行為能力後，AMD 之撤銷需依條例所訂之較嚴格程序，且僅在符合特定條件下方可進行。

實務考量

AMD 之效力取決於其於關鍵時刻能否為醫護人員知悉並可信賴。本所就執行之實務事項提供下列建議：

• 與醫護人員事先溝通—— 建議當事人於擬訂 AMD 前後，與其家庭醫生及主要照顧者商討內容，並請主診醫生在病歷中作出記錄，以減低執行時之臨床爭議；
• 副本分發—— AMD 正本應由作出者妥善保存，副本宜分發予家庭醫生、主要照顧之醫院（建議存入醫管局病歷檔案）、近親及代為持有持久授權書之受權人；條例生效後，宜上載至指定電子健康紀錄系統，以便急救及跨機構查閱；
• 定期檢視—— 個人健康狀況、家庭關係及醫療科技均可能改變，本所建議每三至五年或於重大健康事件後檢視一次，必要時重新訂立；
• 過渡期之雙軌處理—— 條例生效前訂立之 AMD，宜按新條例附表 2 之 Form 1 形式重新執行，以確保條例生效後亦獲法定承認，避免依賴過渡條款之解釋爭議。